尹昌龄:“八局知府”扶贫济困润孤穷
1942 年 11 月 29 日,日军轰炸下的成都阴霾密布,听闻坚守在培根火柴厂的尹昌龄久病不起,教育家陶亮生和诗人林山腴前去探望。其时尹昌龄已很虚弱,面对两位友人悲叹:“我要是能再活一年,看见这 8000 多鳏寡孤独有个下落,死亦瞑目!”这是尹昌龄生前留给友人的最后一句话。
尹昌龄为成都“五老七贤”①之一,1922 年,接手清末留下的早已破败的慈善机构——慈惠堂。此后 20 年,在他的苦心经营下,从接手时慈惠堂里有奄奄待毙的 300 多人孤寡老弱残疾,到日常可收留救济民众近 4000 人,慈惠堂发展成为当时全国最大的慈善机构。而尹昌龄一生廉直,留给社会丰厚的慈善资产,却不曾为自己的家人留下一间屋,其感人之举在中国慈善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①“五老七贤”:指一百年前光耀蜀中的一个文化群体。他们继承巴蜀文化的优秀传统,德才兼备,经世致用,广植桃李,嘉惠士林,使“蜀学”在国内产生深远影响。其中的佼佼者被尊称为“五老七贤”,实际归入这个行列的人数并不止于12 个人,主要人物有赵熙、颜楷、骆成骧、方旭、宋育仁、庞石帚、徐子休、林山腴、邵从恩、刘咸荥、尹昌龄、曾鉴、吴之英、卢子鹤、文龙等。
辞官勇退,救济孤穷
尹昌龄祖上家贫,从湖南迁到四川,居郫县,到成都经商,入华阳籍。尹昌龄于清光绪十四年(1888 年)四川乡试中举,后来以二甲第四十五名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从此走入仕途。尹昌龄历任陕西白河知县、长安知县、商州知州、延安府知府、西安府知府等职,政声卓著。尹公所到之处,多有革新,在陕西因兴学、练兵、劝工、蚕桑、铁路、游学等新政,被誉为“八尹昌龄局知府”,名声大振。
辛亥革命后,尹昌龄回到蜀地,出任四川军政府审计院院长、内务司司长、黔中道尹、四川政务厅厅长等职。后来,四川的政局愈加不稳定,尹昌龄干脆退出官场,辞官还乡,在家乡兴办慈善事业。
慈惠堂自清朝中后期建起,经历了动荡的局势,又被地方权势侵占,到尹昌龄接手时,仅剩下 100 余亩田产。慈惠堂中收留的鳏寡孤独者,过着贫寒的生活,慈惠堂也千疮百孔,无力收留更多的孤苦者。1923 年,成都的绅衿认为需要请一位社会贤达来主持慈惠堂大局,素闻尹昌龄居官之清廉,便多次邀请尹昌龄。考虑到那些鳏寡孤独者在当时的慈惠堂并不能得到真正的庇护,尹昌龄便决心接手。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他开始积极施策。
尹昌龄出任慈惠堂总办后,对慈惠堂进行了改革,裁撤了原先的普济堂、育婴堂、幼孩厂、济贫厂、恤嫠局等机构,所有援助
项目由慈惠堂统一开支,有效地杜绝了乱支取和挪用现象。经过改革,慈惠堂的账目清清楚楚,尹昌龄的做法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一致好评。
1938 年 11 月,成都遭到日本战机轰炸,市民被疏散到不同的地方躲避空袭,慈惠堂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如何安顿当时的数千名鳏寡孤独废疾者成了尹昌龄要面对的难题。将大部分人安顿到慈惠堂位于郊区的田亩和位于别处的企业中后,剩下的盲人群体让尹昌龄犯了难。盲人们虽然有吹拉弹唱的本事,可以在城市里赚到钱,但是在乡下却没有市场。
思来想去,尹昌龄召集了租种慈惠堂田地的佃农 400 多户,向众人叩首行礼,请求每户收留一个盲人。尹昌龄关爱弱势群体的行为感动了佃农们,加上他平日里为人忠厚,大家都同意了尹昌龄的请求,分别将盲人带回家照看。所以在成都遭遇空袭的时期,当地的盲人很少有因此去世的。
借贷办厂,扶贫济困
清末,周善培在成都推行新政,创办了惠昌火柴厂。杨森督川时,为了体恤民生,将火柴厂租给慈惠堂经营。尹昌龄接手时,火柴厂的资金仅有两万元,远远达不到开工的标准。尹昌龄拿出了自己储存多年的俸禄,又将老伴的首饰卖掉,还是不够,于是四处奔走借贷。经过努力,终于凑够了 20 万元,尹昌龄将惠昌火柴厂更名为培根火柴厂,正式投产。
火柴厂开办时,正值提倡国货、抵制洋货的思想广为流传之时,培根火柴厂生产的无毒火柴迅速占领市场,受到百姓的喜爱与称赞。
火柴厂生产两种火柴,一种供农村使用,一种供城市使用。供农村使用的火柴,商标图案是一个端着碗吃饭的小孩,意思是生产目的是育婴。另一种火柴商标图案是一把张开的折扇,尹昌龄亲自题字“厂中余利,专恤孤穷;若有私心,天地不容;以扇喻善,奉扬仁风”表达办厂宗旨。
火柴厂每年盈利不少,但尹昌龄不取分文,将盈利全部用来扶贫济困,发展社会福利事业,他开设了培根工厂和培根学校,创办了女婴教养所、民生工厂和幼孩工厂,用来收容社会弃儿,并教给他们职业技能,如织布、缝纫、石印、制鞋、制纸、扎花、陶瓷等。
虽然当时四川的政局持续动荡,局势不稳,人事屡变,但无论执政者是谁,他们都对尹昌龄尊敬有加,足见尹昌龄在当地的影响力。慈惠堂经营的果园,尹昌龄也将果子都留着,卖钱投入慈善事业,自己绝不随便摘取。去慈惠堂办公的日子,尹昌龄总是回家吃饭,绝不在堂中“搭客饭”,将饭食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尹昌龄经营慈惠堂多年,从未领取过报酬,但一切事务都由他操劳策划,一丝不苟。他常常告诫身边的工作人员:“慈善机构的钱来之不易,是济贫救命的,若有亏空,天理不容。”和自己的安危比起来,尹昌龄更重视慈惠堂的财产安全。抗战时期,成都挖了许多防空洞,尹昌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还是在自己的住所挖了一个地下室,但不是为了让人防空,而是为了存放慈惠堂的动产、不动产、经营账册和田地房屋契据凭证。
尹老身殁,其德永存
古稀之年的尹昌龄卧病在床,弥留之际,他嘱咐老伴:“我死后,慈惠堂财产账目切勿轻为启动,待举出公正者任事之时,始办
移交。”1942 年 11 月 29 日,尹昌龄在成都九眼桥寓所病逝,他早年存下的微薄俸禄已经全部投入了慈惠堂,家中连办丧事的钱都没有,只能由慈惠堂的孤寡老人为他主办。
社会各界听说后,为尹昌龄举办了隆重的葬礼,吊唁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卒乞丐,络绎不绝。成都十二桥殉难烈士王干青生前曾与尹昌龄在慈惠堂共事,听闻尹老去世的消息,唏嘘不已,写下一首《吊尹仲老》,述说其一生的廉直:
家无半亩居,人得广厦庇。余身二十年,存活亿万计。
在外地做官 30 多年回川时,尹昌龄没有一处房产;在慈惠堂理事 20 年后,他依旧没有半亩田地。难怪当时的报纸对其称颂有加:“巨万资财,尽涓滴施之于孤贫老弱,自身竟不获一地板之酹报。”身怀悲悯恻隐之心,行济世救人之善举。凭借不取任何报酬、不占任何便宜的高洁品行,“救济不如自救”的扶贫理念,尹昌龄堪称那个乱世中的“扶贫楷模”。尹昌龄的高风亮节以及他的言行风范,直到今天仍然为社会所尊崇,他的人格精神始终激励着双流子孙从中汲取智慧营养和品德力量,以史为鉴、开创未来,踔厉奋发、笃定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