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锡嘉: 从江南才女到双流“孟母”的传奇一生
清同治元年(1862 年),江南才女左锡嘉带着年幼的儿女,扶着丈夫曾咏的灵柩,乘坐孤舟从长江溯流而上,千里归蜀返乡。
秀水奇峰不断从眼前掠过,左锡嘉却无心欣赏景色。10 年前在京城的回忆涌上心头:新婚燕尔之时,丈夫与自己相约,待告老
还乡,夫妻二人一定要好好畅游巴蜀,饱览大好风光。然而今天,这一切都已成为不可企及的梦想。
从长江折入岷江后,舟行至犍为县境内叉鱼滩时,正遇上枯水伍时节,狂风从左锡嘉耳旁呼啸而过,行至最险处时,前方江中突然出现一块巨石,船工用尽力气,拼命想躲过巨石,但似乎无济于事。船触石破,掀起大浪,桅杆欹斜,左锡嘉只能抱着丈夫的灵柩号啕大哭……
几个月后,经历了重重磨难,左锡嘉终于结束了这段漫漫征程,抵达丈夫的家乡双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半夜醒来,她脑海中又闪现出叉鱼滩遇险的情景,仍然不寒而栗。她拿起画笔,《孤舟回蜀图》落笔而成。画中,一叶小舟在浩瀚的江面上随风颠簸不已,船上一群身单衣薄的人影,孤立无援地望着远方……
撑起家庭的重担
清道光十年(1830 年),左锡嘉出生于江苏常州世代书香的官宦世家,从小衣食无忧,来到双流以后,她的角色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换:要伺候公婆,还要营生家计,更要教育包括曾咏胞弟遗孤在内的三儿六女。一代名门闺秀,却毫无怨言,极其克制。
左锡嘉的适应能力非常强。 左锡嘉画作这位江南女子,先是顺利地过了语言关,很快学会了四川方言。接着她又过了生存关。曾咏留下的积蓄并不多,老家有一些田产,但也只能勉勉强强维持生活,左锡嘉学会了养鸡、养猪、种菜等农活,增加收入,贴补家用。一双纤纤玉手,在日复一日的粗活中渐渐粗糙起来。
家口众多,生活无着,啼饥号寒,这一切全由左锡嘉一人支撑张罗。迫于生计,左锡嘉开始了卖字卖画的苦涩生涯。一开始字画店的生意很不好,左锡嘉主动征询顾客的意见。有人便指着她放在内室不对外出售的画作说,我们喜欢这样的作品。左锡嘉一看,那些画作是流行于她家乡的通草画,在江南,这种画俗称“草雕”,即绘制在通草片上的水彩画。通草画以花鸟为主,重在写实。左锡嘉醒悟到,自己的写意山水文人画并不为普通民众所欣赏,于是,她转而出售以写实为主的花鸟画,生意才渐渐红火起来。
左锡嘉用一支小小画笔,撑起了一个大家庭的生计,同时也为自己的人生,开拓出一条通衢大道。
效孟母教子三迁
生活虽然艰苦,但左锡嘉从未放松对子女的教育。子女渐渐长大,左锡嘉忧虑僻处双流乡间,“乡里陋僿”,守着数椽茅屋很不
利于子女向学。公婆先后去世后,她就举家迁往成都城南接近学宫的地方。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左锡嘉又觉得在城市居住得久了,孩子们难免沾染上城里子弟的浮华奢侈之习,此时正好听说西郊的草堂书院有名师教授,于是再次迁徙,在与草堂书院相隔一浣花溪的百花潭旁觅得一处房子栖身。几个儿女经过考试,进入了草堂书院,接受名儒教导。这与昔日孟母教子择邻而处同出一辙。
左锡嘉对儿女殷殷寄托,从立身礼义、交友、正直、成才、处世等各方面加以训诫、规范,在她几十年的精心培育下,儿女个个学有所长,成才成名。其长子曾光煦,选授山西定襄县知县,也擅长诗画,曾为《曾氏家训》作序,将父亲、母亲的诗篇编辑为《曾太仆左夫人诗稿合刊》刊印传世;次子曾光岷,考中进士,担任过刑部主事等职务,面对列强侵略,他更以《速筹武备以自强而免危弱折》上书光绪皇帝,强调“当今之急,莫如强兵”,体现出一颗拳拳爱国心;三女曾仲仪、四女曾叔俊皆有
时名;五女曾彦是著名诗人,著作极多。尤为突出的是其二女儿曾懿,以诗书画“三绝”闻名,同时自学中医,治病救人,并根据自己的行医体会,以及对社会、对女性地位的观察,先后撰写了《医学篇》《女学篇》《中馈录》等著作,成为清末一代名医。
左锡嘉以孟母为榜样,历尽生活磨难与艰辛,最终将子女都培养成才。她是双流的孟母,是双流巾帼中的豪杰。
吟诗赋文建诗社
出身于书香世家的左锡嘉从小受到良好教育,未出阁时就有才女、孝女之名,其诗书画俱佳。她生活在晚清动荡而风雨飘摇的年代,19 世纪中晚期,社会发生剧烈震荡,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交织在一起,严酷的社会现实猛烈撞击着这位才女善良的心灵,因此,她凡为诗为文,都以饱蘸感情的笔触,倾吐愤怒的心声和满含悲怆的情愫。其中写得最出色者,为赠夫与乡居诗。这两类诗既写出诗人的主要人生经历与生活状态,又在生活、历史的底色里晕染着诗人的个性与对人生的独立追求。
《补衣答外子见赠原韵》云:“敝衣十载宦长安,风骨棱棱尽耐寒。补缀不教襟露肘,小窗灯火影团栾。”这首诗写诗人与丈夫在京中宦居的清贫生活,也展现出其知足常乐的平和心态。
《乡居》云:“茅茨泥四壁,梁柱缺结构。瓢饮岂堪忧,穷巷敢云陋。量纸补残篇,牵罗缀屋漏。遗经授孤儿,识字严句读。画粥思古贤,刻苦企成就。蚕月料桑柘,谷雨验麦豆。曲堰楱刺肥,瘠土禾稼瘦。怡情涧泉鸣,聒耳村姑诟。导之以礼让,了不识左右。积习闵难化,愁心蕴百皱。”诗歌描写诗人初入乡村,百废待兴,破敝的茅屋要修补,荒废学业的子女要教育,田地的谷蔬要播种,还要学会与不识礼仪的村姑打交道。农村生活虽然艰苦,然而,为了子女与已故的丈夫,左锡嘉都一一将其克服。
几个女儿渐渐长大,也都喜欢诗词,左锡嘉又萌生了一个念头:成立一个家族女性诗社,互相唱和,共同提高。由此成立了
浣花诗社。这个以家庭成员为主的闺秀文学社团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不少人专程跑到左锡嘉家中,观摩她们相互唱和,附近不少女性也主动加入。浣花诗社成为同治中后期成都地区一个颇有特色与声势的闺秀诗社,也是晚清诗坛一个颇有影响力的重要女性文学社团,在晚清成都诗坛掀起一阵诗歌创作的波澜,被载入史册。晚清著名诗人缪荃荪评价说:“其家庭唱酬之乐则同。而黻佩相庄,兰玉竞爽,古今才媛不可多得之遇以一身兼之,则又独异也。”
在左锡嘉的引领与倡导下,曾家儿女掀起家庭诗歌创作高潮。左锡嘉以柔弱的肩膀扛起供养全家人的生活重担,更为孩子们撑起了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家。她以诗歌之美滤去生活的苦涩,让孩子们在艺术氛围浓厚的家庭环境中成长,涵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而浣花溪的诗意生活也成为子女们最美好的回忆。
巾帼豪杰重塑荣光
“剪灯乘隙课儿书,刀尺声寒泪频抆。”曾经,在本当喜庆的正月里,左锡嘉却写下了《冷吟集》中这样凄苦的诗句,这是一位
传统女性克制与发泄的矛盾,也是即便才女也摆脱不了的辛酸命运。左锡嘉将艰难的岁月记录在诗文之中,但她从未向命运低头,将一位母亲的坚强和无奈与一个传统女性的吃苦耐劳交织在了一起,可谓贤惠孝顺、智虑周密、才华横溢的贤女典范。
如今,100 多年过去了,继承左锡嘉的坚毅品质,双流新一代了不起的奇女子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开拓创新,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做出贡献,她们中有与死神赛跑的“护心使者”,有社会公平正义的捍卫者,有航空产业战线上专业理性、务实精进的招商尖兵,有热衷公益、用“长者互助餐桌”温暖高龄老人的暖心人,有崇德向善、全国“最美家庭”背后的“最美军嫂”,有大爱暖城、珍惜每一次“萍水相逢”的公交司机,更有 14 年爱心接力、672 名地震孤困儿童守护人安康妈妈……心中有光亮,脚下有力量,她们是双流各行各业中追光逐梦、奋力拼搏的平凡人物,她们和城市里每一个向阳而生、向上而行的追光者一起,不断奋进新征程、建功新时代,在接续奋斗中重塑双流荣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