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峻:一代名士办学兴路
1898 年夏天,一场仅持续了百日的变法运动震动京城,于混乱之中释放出了难以估量的生命力,也震动了来京任职仅几年的胡峻的内心。他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探求出一条革新之路来。变法失败后,戊戌六君子被杀,好友乔树楠冒死收敛了刘光第的遗体,胡峻为这黑暗的世界以及君子们的气节震惊不已。
1899 年,因父亲病逝,胡峻怀着忧伤的心情离开京城,回到成都双流居丧,也带走了京城的所见所闻给自己留下的深刻印记,从此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仰副国家,造就通才”
1903 年夏天,千里奔波之后,带着大包小包的胡峻由宜昌辗转重庆,最后回到成都。他的行囊里,是过去几个月在日本和北京的见闻与思索。此次归来,他只有一个目标——办一所全新的学堂。
在此前一年,清政府颁布《钦定学堂章程》,要求各地自主兴办学堂,全国办学之风盛行。时任四川总督的奎俊将四川中西学堂和锦江书院、尊经书院合并在一起,创办了四川大学堂。同年 12 月,继任总督岑春煊又把学校改为四川省城高等学堂,这所学堂正是今天四川大学的前身。
当时,四川省城高等学堂是当时四川唯一高等学府,受总督和学政直接管理,总理(校长)一职,必须由资深望重、学行兼优的人担任。岑春煊看中了学识与为人均为士林所推崇的胡峻,特三次登门,请胡峻主持高等学堂。此时的胡峻本该守孝期满进京复职,但他一方面为岑春煊的真情所打动,另一方面本就对教育极为重视,认为“一国之治乱,系乎人才之盛衰;而人才之盛衰,视乎国家之教育”,且痛恨科举制度埋没人才,于是毅然出任高等学堂第一任校长,担负起创办四川近代第一所文理科兼备的综合性高等学校的重任。
1903 年 2 月,胡峻正式走马上任。以书院改学堂,事属创举,无成规可循,为了吸取国内外办学的先进经验和方法,胡峻通过岑春煊奏请朝廷,被特派为考察日本学制游历官,率王章祜等人东渡日本考察学务。
在之后的 4 个多月中,胡峻对日本的教育行政、学制规则、学科章程等,皆一一细心考察,同时还为学堂购置仪器、图书等。回国后,胡峻又到北京京师大学堂仔细考察了教学、科研和管理等各项措施。返回成都后,他立即就考察所得,斟酌损益,亲手编定高等学堂各类规则及各学科的章程,聘请名师,建筑校舍,购置设备、教具、图书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亲自操办。经不懈努力,1903 年11 月学堂开学,1904 年 3 月正式举行了开学典礼。胡峻由此正式成为四川大学第一任校长,川大后人称他为“先总理”。
胡峻在当时就提出了“仰副国家,造就通才”的办学宗旨,这也显示出他的深远抱负。由于名师荟萃、学风醇厚、经费充足、设
备完全,加之对学生的考核及各项规章制度都十分严格,四川省城高等学堂先后培养出一大批优秀人才和革命家,如朱德、郭沫若、杨尚昆、李劼人等。
1904 年,新任川督锡良到任后,开始在四川积极推行新政,锡良对胡峻深为倚重,视其为不可多得之人才,胡峻很快成了总督府的高级参谋。为适应新式教育发展及各项新政的需要,必须尽快造就师资和培养各方面人才,胡峻致力于振兴四川教育,向锡良建议派留学生出国深造,短短两三年里,四川的留学人数达数千人。有了锡良的支持,胡峻不仅仅对四川高等学堂苦心经营,更是对全川教育抱负远大。
1906 年,锡良延聘胡峻为全川学务公所议长,主持全省学务,他的办学能力也得到了极大的发挥。到 1907 年,四川全省共有学校 7775 所,居全国第二位,在校学生人数居全国第一,四川教育达到一个辉煌时期。
“铁路,交通要政”
胡峻在办学的同时,也关注着路权之争。其时帝国主义对四川铁路权虎视眈眈,使四川人民无比愤慨。胡峻此前就风闻向外国借款修路的事,心里不免担忧。
鉴于四川民情激昂,锡良力主川路自办。1904 年 1 月,锡良筹办川汉铁路公司,在成都岳府街挂出了官办川汉铁路公司的牌子,胡峻力赞其事,他向锡良建言:“铁路,交通要政,创始维艰,措施一不当,则弊害滋深。往者吾国建设事业,多藉外债,终损主权,今英、法领事竟以投资相饵,慎始防微,必绝外款。”次年 1 月,锡良请胡峻任公司总理,一切事宜都交给他处理。在制定章程的时候,胡峻首先一条就是杜绝外资,又在文庙街设铁道学堂,并兼任铁道学堂校长,培养铁路人才。
当时,由于筹集路款困难,胡峻向锡良建议,仿效湖南的办法,以租股为主,官股、商股为辅。当时这一建议遭到一些人的反对,锡良也犹豫不定,不知该如何办。胡峻对锡良一番长谈,分析利害关系:不让路权落入外国人之手,又要办起铁路,就非走这步不可,一旦路权落入他人之手,那将受制于人,贻害无穷。锡良恍然大悟,当即点头答应。1905 年 7 月,川汉铁路改为官绅合办。1907 年 3 月,锡良又奏请清廷将川汉铁路公司改为商办,胡峻任公司副总经理。至此,川汉铁路完成了由国家控制到商业化的蜕变,四川人掌握了川汉铁路的主权。
1908 年初,胡峻升任川汉铁路公司总经理,从此担负起四川全省铁路总责。那时中国还没有修筑铁路的经验,没有可参照学习的样例,胡峻对锡良说:“兹事非游历考览,不足为功。”于是带人先后赴日本、美国考察铁路。
“家无积财,不负川人”
胡峻不仅博学多才,而且刚正无私,他行事严谨认真,就是在病发吐血的时候也从没放弃过自己的工作。
胡峻一直就有咯血的病,每一年都会发作,后来越来越频繁。他准备前往美国考察时,因路途遥远,锡良很担心,劝他暂缓启程,胡峻说:“我就是为众人牺牲了生命,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从东门乘船而去,锡良望着远去的船影不禁感叹。
胡峻才到万县,病又发作,吐血不止。随行的人劝他回去,胡峻不听,稍稍有了好转,马上又上路。在日本的时候,他的病又发作,随行的人很担心,胡峻站在海边,望着波涛滚滚的大海感叹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显示了他为修路不惜一死的决心。
从美国考察回来,胡峻同时聘请了留美铁道工程技术人员陆耀庭和胡栋朝两人,一个人从成都往下勘察,一个人从宜昌往上勘察,然后再合而校正。1908 年 1 月,清政府改派胡峻为驻川铁路总理,同时担负全川铁路、学务的重任,尽管这时他已病得不轻,但他毫不推辞,拖着病体为铁路事务忙碌。
胡峻还清廉到苛求自己的地步。在川汉铁路公司任职前后 5 年,他未领公司一分工资,出国考察期间所订的月薪 500 两银子他也婉拒,直到公司由公办改为商办,才“月支车马费 200 两而已”。他两次出国考察负债 3000 两白银,直到病逝前仍无力偿还。1909 年2 月 21 日,操劳过度的胡峻咯血不治而死,年仅 40 岁。俗语曰:“三年清知县,十万白花银。”然而胡峻却穷得发酸,在临终之时,他平静地对家人说:“室有藏书,可遗子弟;家无积财,不负川人。”这就是一个知识分子的临终遗言。
胡峻用自身的言行为双流学人树立了一座丰碑,正如他自己所希冀的,无论办学还是兴路,他均以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探求出了一条革新之路。百余年来,一代代双流学人接续胡峻身上的奋进之志,笃行不怠,奋楫争先,矢志不渝,让“幸福”二字具象化,共同创造出美好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