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敬临: 开“姑姑筵”的川菜宗师
1930 年,赋闲在双流家里的士人黄敬临与家人商量,打算重操旧业,在成都开一家饭馆,听了哥哥的想法后,妹妹笑坏了:“哥哥,你哪里是做生意的材料?你怕只能办个‘姑姑筵’,玩玩小孩儿过家家的游戏。”不料黄敬临听了妹妹的话,豁然开朗,拍手叫好,决定饭店就以此为名。
所谓“姑姑筵”,本是四川小儿模仿大人做饭炒菜的一种游戏,类似于“办家家酒”,当年在成都一带风靡一时,小炉子、小锅铲、
小菜刀在杂货铺里都能买到。今天看来,黄敬临之所以以“姑姑筵”为名,估计是文人脸皮薄,意思是说自己属票友下海,游戏而已,这从他为饭馆大厅写的对联上也能看出。
学问不如人,才德不如人,只有煎菜熬汤,才算我的真本事;亲戚休笑我,朋友休笑我,安于操刀弄铲,正是文人下梢头。不料,“姑姑筵”虽名为游戏,却成就了黄敬临这位川菜宗师。
弃政从商的文人
黄敬临少时受业于成都“五老七贤”之一的徐炯门下,毕业于四川法政学堂。师出名门,又考取过清末秀才,黄敬临受到了慈禧
太后的赏识,曾在光禄寺供职,得四品顶戴,被称为“御厨”
民主革命时期,黄敬临先后担任射洪、巫山两县知事,后因厌恶官宦生涯,不愿“给军阀当走狗”而弃政从商,一度被聘为省立成都女子师范的烹饪课教师,分熏、蒸、烘、爆、烤、酱、炸、卤、煎、糟十门,教授学生烹饪,由于生动有趣,颇受学生欢迎。
但教人做菜总还是不过瘾,后来在时任成都通俗教育馆馆长卢作孚的帮助下,1925 年,黄敬临在成都少城公园开了一家饭店,取名“晋龄饭店”。“晋龄”与“敬临”川音同音,黄敬临不欲以真名示人的心态非常明显。他亲自掌灶,以软炸扳指 ( 即大肠头,形如扳指,故而得名)、烫片鸭子、叉烧肉最为拿手,小菜如豆腐鱼、泡小黄瓜,都很受欢迎。
这位由官而厨的黄老板做菜之余,没有放下自己的文学爱好,时不时写几首诗记录做菜生涯,如:“挑葱卖蒜亦人为,糠入歧硚
万事非。从此弃官归去也,但凭薄技显余辉。
大概是黄老板诗写得颇有些凄苦之意,引起了他官场老友的挂念,晋龄饭店开业一年多后,得故友推荐,黄敬临又去做了四川荥经县的县长,饭店由儿子接管,但生意很快就不行了,被迫转给他人经营。黄敬临的第一次餐饮创业就这样匆匆收场。
动真格的“姑姑筵”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军阀混战,仅仅上任一年多,黄县长就官位不保,又回到了老家,于是便有了开“姑姑筵”的想法。说干就干,黄敬临立马带上徒弟一干人赶到成都,在包家巷开办起首家老成都公菜馆“姑姑筵”,并亲自坐镇厨房。他将宫廷风味与四川风味相结合,潜心研究川菜的烹饪技艺,开厨艺学术化之先河。
文人毕竟是文人,开饭馆都开得文化味十足。黄敬临自封“油锅边镇守使,加封煨炖将军”,把饭馆所在的宅院改建成一座小巧
雅致的园林,成为当时成都仅有的一家园林式餐厅,风头很旺。饭馆的院落虽然不大,却是亭榭错落,花木扶疏;室内更是花窗明亮,桌几干净,四壁名人字画,琳琅满目,自有一股儒雅气息。
在宣传上,黄敬临更是发挥其文化特长,亲手书写招牌和对联,大门上贴的上联是“右手拿菜刀,左手拿锅铲,急急忙忙干起来,做出些鱼翅海参,供给你们爷爷太太”,下联是“前头烤柴灶,后头烤炭炉,轰轰烈烈闹一阵,落得点残汤剩饭,养活我家大人娃娃”,横批为“混寿缘”。
毕竟是在宫廷里伺候过慈禧的“御厨”,黄敬临在经营上也别创一格,推出类似于现在收藏品市场和高端白酒市场的“限量供应”
策略,每天只排 4 桌,如果没点儿地位,不提前预订,根本就吃不到。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品质,也迅速在四川上流社会中形成了好的口碑效应。成都凡是有头有脸的人,都以在“姑姑筵”请客或者被请为荣。有时候黄敬临还会亲自为赴宴的达官贵人解说菜肴,因为他历练官场,文化素质高,很能和这些人交朋友,吸引了更多贵客盈门。
由此,“姑姑筵”大火,黄敬临的二次创业终于成功了。后来“姑姑筵”又迁到成都南门外的陕西街青羊宫马长卿花园,生意更加红火。
到 1933 年,“姑姑筵”已经是闻名川菜界的重要“山头”。当时,刚从另一位川菜大厨王海泉(曾为四川总督锡良的家厨,被尊为“大王”师傅)门下出师的罗国荣,就经人介绍,来到“姑姑筵”打工。
1937 年,黄敬临把“姑姑筵”开到了重庆。其间,国画大师徐悲鸿与他交好,最喜欢他做的菜,曾说:“将贵重原料制成美味不难,难在将平凡菜色做好。” 1941 年,重庆遭到日寇军机的频繁轰炸,整个城市被严重毁坏,“姑姑筵”被迫停业。
千秋川菜卓然临风
“姑姑筵”的菜品没有固定的菜谱,全由黄敬临根据客人的情况量身安排,既精心搭配,又不拘一格、随心随意。黄敬临的烹饪,不受传统菜系框架的限制,博采各地各派烹艺和菜式精华,融入自己的灵感和理解,追求饮食感受的别开生面、清新灵动。即使到过很多次“姑姑筵”,再去吃饭,也很难想出这次等待你的会是什么样的美食。黄敬临的菜,是饮食的艺术,但不是摆盘造型那种形式上的表面功夫,而是滋味的艺术,是滋味的曲径通幽,是身心感受的百转千回。
黄敬临从传统中推陈出新,从民间去粗取精,从自然中钩沉发微,这一切,又都在灵性飞扬的内心中融会贯通。因为太多兴之所至的新创,所以黄氏菜单未能尽留于世,加之没有黄敬临那样一颗饮食灵心,即使有法可循,也很难滋味生动。所以黄敬临的许多名菜,如今已是绝响。例如当年倾倒众生的“青筒鱼”,现在已无人敢做。这是一道取法傣家竹筒烧饭的菜肴,取新嫩的楠竹一节,一边留下节底,将剖洗干净、码味充分的鲜鱼和作料放入筒中,再加入鲜汤,封上筒口,然后在杠炭火上旋转炙烤数小时,鲜竹的清香完全融入鲜鱼和鲜汤之中,天然风味十足。
此外,黄敬临还创制出了国宴精品。“开水白菜”位列国宴三大清汤菜品之首、四川十大经典名菜之一,是黄敬临还在清宫御膳
房时从李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中得到启发而创制的。黄敬临创制这道菜,最初只是为了回击那些贬损川菜“只会麻辣,粗俗土气”的人们。怎知,这道菜自诞生起,就凭借其清亮明快的汤色、沁人心脾的雅香和鲜美柔嫩的口感,俘获了一众“粉丝”。后来,黄敬临返乡,“开水白菜”也正式入了川籍。这款菜中神品,把极繁和极简归至化境,呈现出中国文化的至高神韵,令天下人对川菜折腰心服,一扫积郁在川菜中的百年屈气。张大千先生曾对这道菜给出“淡雅中品真味,清白间显神韵”的评价,郭沫若则赞叹这是道“简中见繁,寓繁于简”的极品菜肴。
在“姑姑筵”,很少有靠原料珍稀名贵取胜的菜肴,黄敬临的菜,大多是极普通、极常见的食材,但是,一经他匪夷所思的创意
和高超的烹饪技艺,便能从平凡中见出绝妙,将腐朽化为神奇。麻辣牛筋、烧牛头、豆渣猪蹄、黄辣丁汤……都是普通食材制成珍馐的典范菜品。所以,品尝黄敬临的菜,不仅是口舌滋味的极高享受,也是人生难得的艺术熏染。黄敬临暮年的时候,以川菜史上旷古绝今的饮食才华,把千秋川菜提升到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卓然临风的高处,让我们至今仍然心怀景仰,追思不已。
黄敬临寓厨于乐,在烹饪方面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他借小孩所玩游戏之名,用司空见惯的普通食材,为大众烹饪出一道道美味佳肴,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成就了享誉川渝两地的驰名川菜馆。黄敬临的伟大,首先在开厨艺学术化之先河,不但使川菜展现京华气势,也使宫廷饮馔化为民食,兼容并蓄,有容乃大。而他一生最惊人的事迹,不在官场,竟在厨房,这种结果,应是当初那位“政声很好”的县太爷所始料未及的。
“开水白菜”,在国宴中绽放;“姑姑筵”,在时间里封存。从宫廷饮馔到民间佳食,黄敬临的一句“但凭薄技显余辉”,让川菜大道至简,千秋留香。正如“开水白菜”中承载着一位厨师突破自我推陈出新的期待以及对未来的展望,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与发
展,这种期待与展望定会在未来得到更多的传承与发展,而双流人民也会在这种期待与展望中铸就一个个新的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