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蜀道难，今日尤叹剑门险。剑门关素有“蜀门锁钥”之誉，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关隘要冲。

　　1932 年夏天，36 岁的双流学者刘咸炘来到剑门关。前一年，他西游青城山，并南下嘉、眉，游了峨眉山。这两年的出游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远游。目睹剑门之雄险，与天地目接神合，刘咸炘不禁有感而发，在剑门关上题写了来自《周易·坤卦·六二》爻辞的“直方大”三字。刘咸炘在此关写下此三字，既有状写大地山川矗直、端正、正大的含义，也是对自己一生治学与为人的期许。

　　这三个字在旧中国蜀地学术天空划出了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至今，许多去到剑门的游客，都会慕名去找寻和瞻仰这处“直方大”碑刻。

　　延续数代的文脉

　　清末，成都南门纯化街有一所老宅，因门额上悬挂前清翰林伍肇龄所书“儒林刘止唐先生第”，被当世及后人称为“儒林第”。光绪丙申年（1896 年）十一月二十九，这个儒林大家又添了一名男丁。这是一个新旧交替、风云激荡的年代，刘家已延续数代的文脉，注定要由这名纤弱的男丁光大至一个巅峰。

　　刘咸炘出生的时候，他的祖父槐轩主人刘沅已去世 40 年，如果祖父还活着，该有 130 岁了。此时，这所老宅内的学馆由他父亲刘梖文主持，而刘梖文得子之时也已经 55 岁。算下来，祖孙三代跨越了一个半多世纪。刘咸炘的父亲刘梖文是刘沅的第六子，在刘沅去世后，将槐轩学派发扬光大。或许是因为老来得子，这位槐轩学派的第二代掌门人给了刘咸炘最好的教育，而天资聪颖的刘咸炘也表现出极高的学习能力。

　　刘咸炘从 3 岁便开始读书，四五岁时已经可看出非常聪慧，他仔细观察鸡的生活习惯，居然就写出了一篇题为《鸡史》的文章。他最先跟从堂兄刘咸荥学习，不久刘咸荥就对别人说：“四弟聪慧异常，所问辄博而深，吾不能胜其教也。”就这样，父亲刘梖文亲自施教。到 9 岁时，刘咸炘每天从家中藏书挑选 10 多本去自己的房间，看完之后第二天再换。母亲谢氏担心他读书杂乱无成，但是父亲刘梖文却心中有数，说：“老四自有用地，不必为之过虑也。”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

　　刘咸炘 17 岁的时候，父亲刘梖文去世，刘咸炘随即问学于另一位堂兄刘咸焌，习《汉书》，继而读章学诚《文史通义》，由是一生与章氏治学方法结缘。

　　育才无数的教育家

　　1916 年，20 岁的刘咸炘担任了当时四川著名书塾——尚友书塾的塾师。该书塾是他的堂兄刘咸焌于 1915 年创办的，最初叫明善书塾，地址在成都纯化街延庆寺内。这所书塾最初是教授本族子弟的，后来渐渐有了大量慕名而来的学子，成为当时成都最有名的私立学校。书塾的行政工作由刘咸焌负责，教学课程和书塾章程都是刘咸炘这位年轻的学者一人制订的，所以称他是这所书塾的实际掌教者也不为过。书塾分幼学、少学两班，学生数百人。

　　在尚友书塾主持教务工作时，刘咸炘对家境贫寒、无力就学者，都免缴学费，并供给伙食，不使废学。为使学生能深造有成，刘咸炘还曾筹集经费，在书塾设研究班，按季发助学金，以赡膏火。研究班的学员从成绩最优中拔擢，后来大都成了蜀中的国学才俊。

　　此后，刘咸炘又与友人唐迪风、彭云生、蒙文通等创办敬业书院，担任哲学系主任。刘咸炘在敬业书院主讲国学时，许多学生要求到塾内听课，他特为这批人（当时称为“塾外生”）在星期天讲课。学生中凡有成绩的，不论大小，他都要加以奖励。资质下等的，刘咸炘更是尽心诱导，耐心扶持，希望这些学生有所长进。

　　1926 年，张澜出任成都大学（四川大学前身）校长，广招社会贤达和有学之士到校任教。次年，刘咸炘被成都大学聘为教授，主讲中国古代经学、文献目录学等课程。他上课时，往往教室内外都站满了慕名前来听课的学生。

　　从 20 岁担任尚友书塾塾师开始，到 36 岁去世，刘咸炘的教育生涯只有 16 年。但是在这 16 年期间，他谆谆善诱，敬业乐群，深受学生爱戴，育才无数。

　　博学多才的文史大家

　　刘咸炘 22 岁时，已经深入研读了《文史通义》《汉书》等著作，写就了《汉书知意》，后来又相继写出《太史公书知意》《后汉书知意》《三国志知意》三部书，这时的他已经基本形成了自己的学术思想。出身儒林世家，自身聪颖善悟，先辈们草蛇灰线、千里伏脉的努力与传承，最终在刘咸炘身上结出了硕果。

　　那时，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先后开展，正是新旧思想交替、中西文化碰撞之时，刘咸炘以家族传统的经学与章学诚的史学为基础，又吸收了西方学术观点，在他的著作中，他立足于传统，又不时引用笛卡尔、叔本华等人的言论，这使得他的目光既不似当时部分泥古者那般狭隘，又不似一些全盘西化论者那般极端。回归原典，廓清本源，刘咸炘气魄不可谓不大，志向不可谓不宏。只是这样的学术和思想追求在那个矫枉必须过正的年代看来，确实是一个另类，他为中华传统文化寻找合法化和出路的努力势必被淹没在时代激进的大潮中。

　　之后他著述日丰，常常一个月便撰写四五卷书，同时，他在学术界的地位也被更多人认同。毕业于清华大学，曾任教西北、东北、四川等大学的诗人吴吉芳对他自称“半友生半私淑之弟”，以经史研究而著名的四川学人蒙文通也赞扬“其识骎骎度骝骅前，为一代之雄，数百年来一人而已”，甚至四川督军刘湘也曾请刘咸炘出任二十四军军部秘书长，但被婉拒。

　　1930年，刘咸炘将自己的著作修订结集为《推十书》，“体用兼备，粲成格局，合乎传统学术规范，俨然成一家言”。“推十”是刘咸炘书斋的名字，取自许慎《说文解字》载孔子“推十合一为士”之义，借以显示其一生笃学精思、明统知类、由博趋约、以合御分的学术主旨。《推十书》这本巨著涉及哲学、史学、文艺学、目录学、方志学等多个领域，使得刘咸炘成为近代当之无愧的大学者。

　　热爱故乡的学者

　　刘咸炘一生未出蜀地，他将很多精力放在了对家乡双流历史的研究上。刘咸炘认为，地方志的精神与气脉在于当地的政事风俗，“言地志者不出两途，一征人文，一考山川古迹”，与国史有所不同，研究地方志要综合纵向的“时风”与横向的“土风”，将二者结合起来理解才能得出较为客观的结论。

　　读书时，只要看见有关于家乡双流的记载，刘咸炘就将其摘录下来，汇集 《双流足征录》整理成《双流足征录》一书。刘咸炘在学习和继承前人方志思想的同时，自己还在体例和史料上有所创新。《双流足征录》分为《地域考》《货殖考》《士女考》《宋世族表》《著述考》和《文征》六部分，《地域考》考郡县之沿革、疆域之变迁；《货殖考》考民生之事、地财土产；《士女考》考人物先贤、士女人才；《宋世族表》考宋世蜀才、氏族故家；《著述考》考艺文旧志；《文征》考他方人为双流著述之作。全书内容翔实、考据充分，是除正史之外，研究双流历史的重要补充资料。

　　可惜，天妒英才，这位被陈寅恪誉为“四川最有识见的学者”，36 岁从剑门关回来后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便咯血而逝。他的早逝可以说是近代蜀中学界最令人痛惜的事情。他留给世间的来自《周易》的“直方大”三字仿佛一个喻示：他的整个人生就是《周易》坤卦的完美体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纯阴卦中蕴含着阳刚的力量，恰如刘咸炘的坚守、冷峻与宽广。

　　虽英年早逝，但刘咸炘博大精深的学术体系、独特卓绝的学术思想中蕴含的思想光芒会穿越时间，在双流、四川乃至中国历史的深处恒久闪耀。